第580章 麻痹

      周维垣面色平静,拱手道:“贵使所言,下官已铭记於心。然此事重大,下官无权定夺,只能代为转奏。不过,以下官之见,百万岁幣、十万绸缎,恐难为朝廷所允。若贵方肯退让一步,下官或可从中斡旋。”
    “退让?怎么退让?”
    周维垣伸出五根手指:“五万两。”
    使者的脸色瞬间涨红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。
    “五万两?你这南官分明是把我等当作 巴达 (乞丐)打发!”
    霍然起身,袍角带倒木凳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使者怒目圆睁,指著周维垣厉声喝道:
    “南官欺人太甚!不出三日,我蒙古铁骑踏破通州城,到时候鸡犬不留,尔等悔之晚矣!”
    说罢怒气冲冲甩帘而去,帐外顿时响起马蹄声与呼喝声。
    周维垣端坐不动,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慢饮了一口。
    回来稟报时,聂豹听完,不怒反笑:“漫天要价,就地还钱。这是他们的老套路了。不理他,继续拖。”
    八月二十七日,天未亮。
    秦浩然便被炮声惊醒,披衣出帐。
    通州方向,沉闷的炮声夹杂著喊杀声,隔著几十里地都能听见。
    俺答汗动手了。
    通州城外,俺答汗调集了一万骑兵,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。
    蒙古人的打法向来直接又凶狠,先让轻骑兵抵近城墙,在射程外轮番放箭,用密集箭雨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。
    等城上火力弱下去,再让步卒扛著云梯,借著箭雨掩护扑到墙根下。
    他们骑兵自幼在马上骑射,箭术极精,开弓又快又准,箭矢密密麻麻落向城头,跟飞蝗过境一般。
    通州卫指挥使赵承业沿著城墙来回奔走喊道:“別露头!”时,一把將一个探头张望的年轻士卒按下去。
    话音刚落,三支箭矢便钉在了那士卒刚才探头的位置。
    “等他们靠近了再打。听我號令!”
    蒙古人的箭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渐渐稀疏下来。这是他们要衝锋了。
    赵承业从垛口的缝隙中向下望去。果然,数百名扛著云梯的蒙古步卒正从箭雨掩护的队伍中衝出,向城墙狂奔而来。
    三百步。两百步。一百步。
    赵承业猛地直起身,拔出腰刀,向下一挥:“放炮!”
    城头上的大將军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炮口喷出尺许长的火焰,炮弹落地,溅起一片尘土和血肉。
    跑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兵被炮弹拦腰击中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鳶般飞出去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    衝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一下。
    但蒙古人没有退,这点伤亡嚇不倒他们。他们绕过炮弹砸出的土坑,继续向城墙衝来。
    “火銃!放!”
    城头上排成一列的銃手扣动扳机。
    火绳嗤嗤地燃烧,然后是一片密集的爆响。铅弹像暴雨般泼向城下,衝到城墙根前的蒙古兵纷纷倒地。
    但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,继续往上冲。云梯架上了城墙。
    “滚油!擂石!”
    烧得滚烫的粪油从城头倾泻而下。这是守城战中最残酷的手段。
    粪油不仅烫,而且有毒,伤口被烫伤后会迅速溃烂化脓,几乎无药可医。
    城下的惨叫声响成一片,被烫伤的蒙古兵在地上翻滚。
    赵承业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。
    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只是不停地发令、奔走。
    “左翼!左翼云梯架上来了!快推!”
    “火油罐!往人堆里扔!”
    “弓箭手!射他们的督战队!”
    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,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,又一次次被推倒。
    傍晚时分,蒙古人终於退了。
    赵承业站在城头,望著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。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,喊道:“清点伤亡,加固城防,准备明日再战!”
    今日这一仗,蒙古人根本没有使出全力。攻上城头的士兵太少了,少得不正常。以俺答汗的用兵风格,真要强攻通州,绝不会只派这点人马。
    这只是一次试探。
    而聂豹早就料到了这一点。
    当夜,兵部火票便加急递至通州。
    调遣京营官兵五千名,另拨佛郎机炮十门,配属炮手、火药、铅子,由参將一员统领,星夜兼程前来增援。
    同时,城东营的杨守谦奉命率部向通州靠拢,在通州城东南方向扎营,与城內守军形成犄角之势。
    两处互为应援,攻其一则另一处从侧翼出击,让蒙古人无法全力攻城。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蒙古人又发动了几次进攻。
    每次的主攻方向都是通州,对京城各门的攻击更像是佯攻,声势浩大,却不痛不痒。
    聂豹在兵部大堂里,对著舆图看了一整夜。
    俺答汗不敢强攻京城。京城城高池深,墙基厚达数丈,城头可並驰两辆马车。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台,台上架著大將军炮、佛郎机炮,火力覆盖毫无死角。
    强攻这样的城池,至少要付出数万条人命。俺答汗捨不得。
    他想拿下通州,夺取通州仓的百万石粮食,就断了勤王军的粮。
    蒙古算盘打得很好。但聂豹的算盘打得更好。
    將计就计。
    他让通州守军且战且“退”,每战都打得极其惨烈,但绝不放弃城池。
    每次蒙古人攻得猛了,就让城东营的杨守谦从侧翼骚扰一下,分散蒙古人的注意力。
    等到蒙古人分兵去对付杨守谦,通州守军又趁机加固城防、补充弹药。
    他甚至故意在某些地段放水,让少量蒙古兵攻上城头,製造城防岌岌可危的假象。
    那些攻上城头的蒙古兵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,就被预先埋伏在城楼里的精兵围杀殆尽。
    但城下远远观战的俺答汗看到的却是:自己的人已经登上了城墙,差一点点就能破城。
    就差一点点。
    就是这一点点,让俺答汗捨不得撤兵。他不断增兵,不断调整进攻方向,不断尝试新的突破口。
    而每拖延一天,粮草就消耗一天,士卒就疲惫一分,战马就虚弱一分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各路勤王军仍在陆续抵达。
    到九月初,城外又有一万五千勤王军赶到。但聂豹下令,这些新到的部队不要急於出战,而是就地休整、补充粮草、熟悉地形。
    亲自擬定了一份轮换次序表,哪个营什么时候休整、什么时候接防、什么时候出击,安排得清楚。
    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,而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。
    为了让俺答汗更加轻敌,聂豹还故意安排了几场“败仗”。
    挑选了几支新到的、战斗力较弱的部队,让他们出城与蒙古人正面交锋,然后不堪一击,丟盔弃甲地逃回城中。
    每次交战,大越都溃败得极快,有时甚至还没接战就开始逃跑。
    蒙古人缴获了不少旗帜、盔甲、刀枪。
    俺答汗的使者再次来到城下时,態度比上一次更加倨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