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邪缠影散,雪猎惊魂

      过路人:古卷秘相 作者:佚名
    第四十七章 邪缠影散,雪猎惊魂
    无人机升空的那一刻,陆野的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操控手蹲在车边,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拨动,屏幕上的画面在雪花和红外热成像之间跳了几次,终於稳定下来。陆野凑过去,热成像的世界是另一种顏色。
    冷的,是深蓝、墨蓝、几乎融进黑暗里的黑。
    暖的,是黄、橙、红,像血管里的血。
    楼是冷的,墙是冷的,楼梯是冷的,连门框都是冷的。
    可楼里有东西。
    操控手的手抖了一下,陆野按住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稳住。”他说。屏幕上的画面在放大,一层一层,像洋葱。
    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    六楼的窗户间都有有一片东西,不是冷,不是暖,是另一种顏色。热成像里不该有的顏色。像潮水,像雾气,像无数细小的光点聚在一起,涌动、翻腾、互相推搡。它们贴著墙壁,贴著天花板,贴著楼梯扶手,把整层楼塞得满满当当。操控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。
    “陆队......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陆野没回答。他盯著屏幕,盯著那片翻涌的光,忽然想起沈寻在电话里的声音。“別进来。”沈寻说。不是警告,是请求。陆野现在懂了。那片东西,不是人能对付的。
    “再往上。”陆野声音没有变化,这里由他负责,他必须冷静。
    操控手咽了一下口水,手指轻轻推动摇杆。画面往上移。七楼,八楼,九楼。
    每一层都是满的。那些光点像被惊扰的蚁群,在楼道里挤来挤去,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挤,只是涌,只是把自己塞进每一个能塞进去的缝隙里。
    然后,它们开始动了。
    不是往上,是往下。像潮水退潮,像沙漏倒转,像有什么东西在楼顶敲了一下,所有的光点都在同一瞬间改变了方向。它们往下涌,三层,两层,一层,速度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像被什么驱赶著,又像在躲避什么。
    操控手的手开始抖。“陆队,它们……它们在往下跑。”
    陆野盯著屏幕。他看见那些光点挤在楼梯间里,把整条楼梯塞得水泄不通。可它们还是在往下挤,像后面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它们。他的目光顺著楼梯往下移,移到那层金光罩所在的位置。沈寻在下面。林见在下面。那片东西,在往沈寻的方向涌。
    “陆队,要不要......”
    “不要。”陆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冰的河面,“我们进不去。进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    操控手没说话。他盯著屏幕,看著那片光点一层一层往下涌,离那层金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陆野攥紧拳头,手指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。
    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只能看。
    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往下涌。离沈寻越来越近了。
    白无常还是少女的模样。软乎乎的,杏眼亮亮的,像平时撒娇要山楂果脯时那样。
    可她的眼睛在发光。不是金色的光,不是白色的光,是混沌的顏色,是深渊的顏色,是她身体里那个没有形状的本体在睁开眼睛。
    “让我去。”白无常声音很轻,可沈寻听出了里面的颤抖。她忍了很久了。
    沈寻看著她。想说什么,可又什么都没说。金光罩外的阴邪已经糊了厚厚一层,裂纹从罩顶蔓延到罩底,像蛛网,像他此刻的心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杖身上的裂纹,又看了一眼白无常的眼睛。
    “现形。”指令已经下达,野马已经脱韁。
    白无常笑了。是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、软乎乎的、带著点孩子气的笑。然后她的身影散了。少女的形態像墨滴进水里,边缘开始融化,界线开始消失。
    那双杏眼还在,亮了一瞬,然后被混沌吞没。那片没有形状的、纯粹的黑,从她消散的地方炸开,像深渊张开了嘴。
    黑影衝出金光罩的瞬间,楼道里的空气都变了。那些还在疯狂啃噬的阴邪突然停了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是那种猎物被天敌盯上的、刻在骨头里的恐惧。
    黑影没有停。
    它卷过的地方,阴邪就消失了。像黑板上的字被擦掉,像水面的涟漪被抚平,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    沈寻能感觉到血契那头的震颤。不是痛苦,是饜足。是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深渊终於等到了坠落。闪著点点白光的黑影在楼道里横衝直撞,像鱼游进大海,像鸟飞进天空,像被困了一辈子的野兽终於不再被关著。
    那些阴邪四散逃窜,有的往楼梯上跑,有的往天花板里钻,有的把自己重新贴回墙面,恨不得融进水泥里。
    可没用。黑影无处不在。它从门缝里渗,从裂缝里钻,从那些阴邪自己挤出来的空隙里灌进去。每吞掉一个,黑影就壮一分;每壮一分,吞得就更快。
    沈寻的血沾染到了灰衣。金光罩在晃,可他没有加固它。他用那点血在维持血契。他在餵那头鱼。让她游得更快,吞得更多,把那片潮水一样的阴邪从楼道里清乾净。
    可他知道,代价。
    那些红色的诡异符文开始动了。它们从那些被吞掉的阴邪残骸里渗出来,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一层一层往黑影上糊。
    黑影在变。变得沉重。
    它的边缘开始不再锋利,开始拖泥带水,开始有红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从它身体里往下滴。
    它在挣扎。沈寻能感觉到它在挣扎。那片混沌在跟那些红色碎片打架,在跟自己身体里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打架。
    “沈寻......”白无常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出来。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是那片混沌在说话,是那个少女在喊他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信號不好的电话,“我......有点......控制不住......自己了......”
    沈寻攥紧桃木杖。他想叫她回来。可他的手按在蛇头上,按不下去。
    他知道,她还没吃饱。那些阴邪还在往下涌,从楼顶,从楼梯间,从每一层楼的裂缝里。如果他现在把她叫回来,那些东西会重新涌上来,金光罩撑不住,林见会死,队员会死,他也会死。
    “再等一下。”沈寻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。
    白无常没有回答。黑影还在吞,可它的动作慢了。不是饱了,是撑了。那些红色碎片糊满了它的全身,像糖浆裹住了蚂蚁。
    它每动一下,都要撕开一层黏糊糊的膜;每吞一个,都要消化双倍的杂音。它的边缘开始往下坠,像被雨淋透的棉絮。沈寻能感觉到,她很难受。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。
    楼上的脚步声停了。沈寻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,在黑暗里,在金光罩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    它不动。只是站著。像在等。等白无常彻底失控,等金光罩灭掉,等沈寻的血流干。
    黑影停了。它不再往前涌,不再往上追,不再去吞那些还在往下逃的阴邪。它缩回来了。
    “沈寻。”白无常的声音忽然稳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她在忍著不让自己抖。黑影在收缩,在凝聚,在重新变回那个少女的形状。
    可她的脸变了。是陌生。
    她的脸上多了一块一块的黑斑,像那些虚影。她的双马尾不再轻盈地晃动,而是像两团被风吹散的黑色棉絮,在身后缓缓飘舞。
    不是她在舞,是风在吹她。是那些塞进她身体里的、不属於她的东西,在她体內欢呼。
    可她的眼睛没变。还是那双杏眼,还是那道光。很淡了,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    可她在看沈寻。很认真,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住。
    “我控制不住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地上。
    沈寻的手收紧了。
    “解除契约吧。”白无常说。她在笑,软乎乎的,像平时跟他撒娇时那样,“我散了,它就没东西可疯了。不会伤到你。”
    沈寻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盯著她的眼睛,盯著那道光,盯著她脸上那些流动的泼墨,她的脸已成了一幅山水画。
    流动的山水画。
    他想起她第一次从袖口探出脑袋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也是这双杏眼,也是这道光,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兽。
    “沈寻。”白无常的声音在抖,可她的眼睛没动,一直看著他,“我快不行了。”
    沈寻抬起手,按在她头顶。血契在他体內烧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再拉就会断。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头髮,软的,凉的,像冬天的雪。
    “绝不。”
    他回答了。
    两个字。轻得像嘆息。却斩钉截铁。
    白无常听见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沈寻的手背上,热的,烫的。
    她是混沌,她没有眼泪。可她现在有了。
    她的少女形態又亮了一下,那张软乎乎的脸,那双杏眼,那道快要灭的光。
    她还想说什么,楼上的脚步声又响了。
    一步。金光罩裂开一道纹。两步。又一道。它在往下走。沈寻攥著白无常的手,金血在流,金光在暗,楼上的东西在靠近。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    可他没鬆手。他不会松。
    雪终於小了。老顾终於能看的远点了,他眯著眼,盯著前方的路。往前是满归镇,往左是伊克萨玛。他记得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导航,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样。
    熬鲁雅也同样认得,她从部落出发的时候,就是从满归穿出去的。当时路过林场时就发现了不对劲,林场大叔还热情招呼自己吃口饭再赶路,当时因为江边事態紧急,气息也还算温和也有暴动的跡象,就先行离开。
    没想到,从江边飘散西山坳的邪气,在林场越聚越深。
    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那两辆车的踪跡,眾人却轻鬆不起来。
    “到满归了。”老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又恢復了以往的语气。
    镇子很小,几十栋房子沿著公路排开,屋顶压著厚厚的雪。没有灯,没有烟,没有人。像一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。老顾没停车,从镇子中间穿过去,轮胎碾过积雪,像飘在云上。
    路开始往上走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落叶松和白樺挤在一起,枝条上掛著冰掛,风一吹,叮叮噹噹地响。老顾盯著路边的里程碑。他记得,伊克萨玛的牌子在二十八公里处。
    “前面就是伊克萨玛了。”老顾说。
    敖鲁雅攥紧了扶手。白鹿在车斗里转了个身,耳朵动了动,又伏倒下去,盯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林。路牌出现了,歪歪斜斜地戳在路边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    老顾把车拐进去,路变窄了,砂石路上盖著雪,车轮碾过去滑了一下。两边的枝条伸到路中间,刮著车门,吱吱嘎嘎地响。
    皮卡爬上坡顶,视野突然开阔。像鱼游进大海,像鸟飞进天空。
    河谷对面是黑漆漆的山,山脚下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几栋房子。有一栋的窗户里亮著灯,很弱,在风雪里忽明忽灭,像快要断气的人还在喘。
    敖鲁雅的身体僵了一下,有一种是被注视的感觉。
    从树林深处,从雪地的阴影里,从看不见的什么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看她。
    不是狼,不是熊,是虎。大兴安岭最深处的虎。
    她常年穿梭在林子里,被虎注视过。
    那种目光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叶灼看出了端倪。
    敖鲁雅没回答。她盯著那片树林,盯了很久。目光没有移开,也没有靠近。只是在那里,在看她。
    “我们要下去了,大家做好准备。”老顾说。
    老顾把车往坡下开,注视感消失了。不是走了,是藏起来了。敖鲁雅知道,它还在。它只是不想被看见。
    叶灼突然按住了老顾的肩膀:“停车。”叶灼头上的夜视仪的画面里出现了一辆车。
    引擎盖弹起来,车头凹进去一大块,撞在树干上。车灯还亮著,一明一灭。那是杀手的车。连撞树的位置都和前一辆一摸一样。
    三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。没有引擎声,没有开门声。叶灼推开车门,战术背包和复合弓背在背里,左手拿著防暴盾牌,右手拿著工兵铲,像只猫一样向著越野车奔去。
    越野车撞在树上,车门开著,座椅上有血,已经冻住了。
    人不在。脚印从车门开始,往林场里面走。
    老顾缩在车里,开始换防寒装备。拉链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响。叶灼扫了一眼树林。她也感觉到了。是后脊樑发凉的那种感觉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你,你回头,什么都没有;你转过去,它又来了。
    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敖鲁雅的声音很轻。
    叶灼已回来了,她的脚印与去时完全重合:“什么东西?”
    “我感受到了老虎的目光,但又不一样,说不上来。”敖鲁雅说。老顾拿著手电筒想要打开,被叶灼快速喝止。
    叶灼让熬鲁雅老顾远远跟在自己身后,自己先去探查一番,
    一路上叶灼潜行靠近,没有任何异动,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飘渺的杀气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注视著自己,在等待自己露出破绽,隨时发动致命一击。
    叶灼身影一闪伏低到亮灯的木屋门口,发现一个人蜷在木屋门口的雪地里,抱著头,浑身在抖。
    衣服是黑色的,是杀手。叶灼顿时大惊,手中匕首立刻抵住杀手喉间,却发现杀手毫无反应,目光呆滯,瞳孔剧烈收缩,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。只是一个劲的发抖。他的脸上洒落著淡淡的月光,却看不清面孔。
    月光洒下叶灼感觉,这个杀手在哪见过。叶灼咬紧了牙,不可能,自己不可能和杀手有什么瓜葛。她不再想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个呢?”叶灼的匕首刀刃已在杀手脖子上划开一道细口,一滴血顺著刃口滴落,她必须確保万无一失,问出结果。
    杀手还是目光呆滯,毫无反应。
    老顾打开手电筒往林场深处扫了一下。没有人。只有脚印往木屋后面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另一个杀手不见了。
    叶灼从背包里翻出绳子,把那个人的手脚反剪到背后绑到一起,打了一个杀手绝对解不开的结。
    敖鲁雅站在木屋门口,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。白鹿跟在她脚边,耳朵竖著,盯著木屋后面的那片黑暗的林子。
    注视感又回来了。比之前更近,更重,像有什么东西把爪子搭在她肩膀上,呼吸喷在她后颈上。
    她知道它在那里。从进林场的那一刻起,它就在。它在看,在等,在判断。
    铜铃在敖鲁雅腰间自己跳起来,发出急促的的声响,像在喊:它来了,快跑。
    敖鲁雅的手按上去,却依旧按不住。白鹿的耳朵贴到了后脑勺,眼神却出奇的平静。
    叶灼也感觉到了。那股杀意从木屋后面涌过来,像冰水灌进后脊樑。她没有再管那个杀手,反手去抓复合弓。来不及了。它等到了。
    黑影从林子里衝出来。不是跑,是扑。
    四脚著地,像大兴安岭最凶猛的东北虎,从黑暗中弹射而出,雪还没落地,它就已经到了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到了火,是它眼里的火。
    燃烧了很久很久,从未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