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决择

      徐启起身轻执茶壶,起身先为秦浩然將茶盏斟满,再自添新茗,倚向椅背,继续开口:
    “左惟清已然看清形势,主动收手,不再提弹劾之事。严阁老那边亦偃旗息鼓,不再反击。
    双方就此罢手,朝堂之上看似復归往日平静。
    人人皆敛声屏气,俯首而行,唯恐一言不慎,便引火烧身。
    立刻扬州水患已退,浙江倭寇远遁,河间府蝗灾消弭,榆林、宣府一线的韃靼亦撤兵北归。
    万事仿佛重归旧序,似是风波未曾掀起。可朝中之人心中皆明,此番爭斗,早已悄然改写了庙堂格局。”
    秦浩然眉头微蹙,並未多言。
    “这一局,左次辅终究是输了。虽仍居次辅之位,却已是元气大伤。其麾下党羽多遭贬謫,刘不息被调离京师,改任南京閒职,表面平调,实则与流放无异。
    其余科道言官,或降职,或外放,更有甚者被勒令致仕。左惟清多年经营的羽翼势力,尽被严雍逐一剪除,如割韭一般,一茬尽去。”
    “那严首辅情形如何?”
    徐启苦笑一声,笑意间夹杂著几分无奈,亦有几分嘆服:
    “严首辅稳坐钧轴,分毫未动。”
    书房內一时寂然,秦浩然端起茶盏,轻拂浮沫,浅啜一口。继续询问:
    “岳父之意,左次辅或將引退?”
    徐启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他已经上了辞呈,圣上还没有批,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著秦浩然,目光深沉而复杂。
    “左惟清一退,次辅的位置就空出来了。按资排辈,该我顶上去了。”
    意味著要与那位把持朝政十几年的老首辅正面交锋。
    成,则位极人臣,名垂竹帛。
    败,则身死名灭,覆宗绝祀。
    “浩然。你觉得此局该如何破?”
    秦浩然知道岳父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办法。
    岳父在朝中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什么局面没应对过?岳父问他,不是因为他有答案,而是因为岳父需要一个决断。
    想通了这一层,秦浩然便有了主意。
    “岳父垂询,小婿久离朝班,朝堂诸事多有不諳,若轻言献策,恐有疏漏,反误了岳父大事。”
    抬头凝望著岳父,神色从容继续开口:
    “不如…小婿陪岳父手谈一局如何?”
    徐启闻言微微一怔,隨即捋须而笑,眼中闪过一丝兴趣。
    以棋局喻时局,以落子喻谋略。
    “好。”徐启站起身来,走到书架旁。
    从最底层取出棋盘与棋子,一黑一白,都是云南的永子,质地温润,光泽內敛。
    將棋盘摆在书案上,长者执白,坐东。幼者执黑,坐西。(注对弈之时,长者居东,幼者居西,东为尊,西为卑。)
    徐启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。
    秦浩然拈起一枚黑子,在左下角星位落子。
    两人便这样一替一著地下了起来。
    起初,秦浩然的棋风一如往常。
    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先占角,再守边,不急於扩张,也不轻易进攻。每一子落下之前,都要思量再三,算清后续三五步的变化。
    几步棋下来,秦浩然便觉得自己的棋被徐启牵著鼻子走。
    他占角,徐启便掛角。
    他守边,徐启便拆边。
    他扩张,徐启便打入。
    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了韁绳的牛,怎么走都走不出徐启的手掌心。
    每落子拓地,徐启便应手侵入,步步紧逼。秦浩然只觉自身如被韁绳缚住的耕牛,纵辗转腾挪,终究脱不开对方掌控。
    行至中盘,他执白於右下角一隅,已被徐启的黑棋团团围困,进退维谷。
    他在心中默演数般变化,却发觉无论如何筹算,皆难全身而退。
    或忍痛弃子,一弃便是十余目之地尽失。
    或苦苦求活,即便勉强做活,亦形如困兽,外势尽丧。
    或鋌而走险开劫爭持,奈何己方劫材匱乏,终究难以为继。他抬起头,看了徐启一眼。
    徐启正面带微笑地看著棋盘,神色从容,气定神閒。
    徐启所落之子,从非仅是棋枰上的黑白,而是天下大势。
    严雍、左惟清、九五之尊、满朝文武,皆如棋子,早已在他胸中排布分明。
    棋风是以势驭人,以静制动。与之较耐心,更难敌其篤定。
    秦浩然微微一笑,向岳父坦言自己的抉择:拼命。
    说罢拈起一枚白子,孤身深入黑阵,竟无半子呼应,恰似死士陷阵,一往无前。
    棋子轻叩枰面,落於徐启的腹地之中,孑然孤立,四面皆为黑棋环伺,宛若一叶孤舟闯入惊涛骇浪,飘摇无依。
    徐启见状微一错愕,抬眸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。这不是秦浩然的棋风。
    在他的印象中,这个女婿的棋一向中规中矩,不急不躁,像一个循规蹈矩的读书人。
    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,每一个变化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跟他下棋,就像是跟一个算学先生在过招,步步合理,却少了一点灵气。
    但这一步,却像是一个亡命之徒,不计后果,不计得失,只顾向前冲。
    徐启摇了摇头,不以为意。
    年轻人嘛,偶尔冒进一下,也是正常的。
    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落子,补了一手,把那个孤子围得更紧了一些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那枚黑子已经是瓮中之鱉,迟早要被他吃掉。
    可秦浩然行棋愈发恣肆狂放,竟索性捨弃困於重围的残子,转而在棋盘各处寻衅滋事,点燃烽火。
    忽而在此处深入破空,忽而於彼处侵削地界,全然不依常法落子。
    棋子看似散乱无章,如孤蝇乱撞,实则每一手都暗藏杀机,布下陷阱。
    徐启只得被迫四处驰援救火,此处落子补强,彼处著手防范,渐渐显得左支右絀,疲於奔命。
    原本沉稳的行棋节奏被彻底打乱,精妙布局亦隨之支离破碎,手中优势被一点点蚕食殆尽。
    想保住这块空,又想守住那片地,还想吃掉秦浩然的那几个孤子。
    脑子在飞速运转,计算著各种变化,但越算越乱,越算越糊涂。他的手指开始迟疑,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    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老手,而像一个被牵著鼻子走的棋子。
    反观秦浩然,越下越放得开。
    棋子虽四处散落、各自为孤军,却並非坐以待毙,而是主动出击。
    不求苟活,但求搅局。每一子都如一星火光,虽微,却足以燎原。
    混战之中,徐启的优势渐被蚕食,秦浩然的劣势亦被一点一点弥补。
    那些散落的孤子,竟一个个活了过来。
    非靠做眼求活,而是彼此呼应,借劫爭相援,以乱局求生。
    徐启的白棋被搅得七零八落,顾此失彼,进退失据。
    至收官之时,局面已难分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