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2章 夜归噩耗

      徐启指尖拈著一枚永子白子,悬於枰上半空,良久不曾落下。
    凝望著棋局,目中竟露出几分见所未见的震愕,仿佛於黑白交错之间,窥见了朝局翻覆之象。
    唇齿微动,似在默算得失,又似在自语沉吟,在心中推演著朝堂变数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露出微笑。
    將白子归回棋奩,抬眼望向秦浩然:
    “浩然,此局,你下得极好。”
    秦浩然躬身拱手,谦声道:“岳父谦让。”
    “並非谦让,是老夫输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搏命求变,非只为一胜,乃是深知势弱之时,唯有破去常法、搅乱乾坤,方有一线生机。你敢弃、敢闯、敢以孤兵引火。
    而老夫执守优势,处处想保全,处处欲固守,患得患失之下,反被你一寸寸蚕食,尽数落空。
    如今对上严雍,亦已到了拼死关头。一味退守保全,只会越守越少。
    唯有破局而出,方能於死地杀开一条生路。”
    秦浩然默然不语,只是微微垂首,心下已然明了。
    马车从徐府出来,已是亥时。
    徐文茵怀抱著睡去的秦承昭,侧身望向身旁夫君。
    只见秦浩然神色沉鬱,眉心紧蹙,自离开岳父书房后,便始终缄默不语。
    轻声问道:“父亲与你谈了些什么?”
    “没什么,不过是朝中俗务罢了。”
    徐文茵不再追问。
    回到宅中,便见廊下站著秦禾旺、秦河娃、秦水生。
    並排站著,灯笼掛在廊柱上,光照在他们脸上,脸色都不太好。
    秦浩然脚步一顿,询问道:“禾旺哥你们时候回来,脸色怎如此不好?”
    秦禾旺斟酌了一会,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秦浩然面前:“浩然,叔爷…叔爷走了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愣住,站在那里,望著那封信。
    信封上是“浩然亲启”四个字,字跡歪歪扭扭。
    是叔爷秦德昌的笔跡。
    回过神来,接过信,拆开抽出信纸。
    信纸只有一张,上面写了几行字,字跡比信封上的还要歪斜。
    “吾孙浩然,见字如面。汝见此信时,叔祖已去矣。是我不让守业並族中人报与汝知,勿怨他们。叔祖活到这把年纪,已是赚了。世间几人能有叔祖的福分?月月拿几十两银子灌人参汤续命……
    傻孩子,生死之事,谁也躲不过,这是天命。吾孙浩然只管往前走去,莫要牵掛。”
    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    秦浩然握著那封信,站在廊下,叔爷走了。
    秦浩然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,然后转过身,朝屋里走去。
    找出香炉,有蜡烛,有黄纸。
    又从厨房里找了一碟糕点、一碗米饭、一双筷子。
    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,然后端著,走到院子里。
    朝著家乡的方向摆放,然后便跪了下去。
    划了火摺子,把蜡烛点著。
    烛火燃起后,再取三炷线香就烛引燃,双手执香高举过顶,遥遥祭拜,而后插入香炉。
    再將黄纸叠起,就烛火引燃后,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,青烟裊裊升起,在月光下飘散,被夜风吹散,朝著南方向飘去。
    那是家乡的方向。
    把那碟糕点、那碗米饭摆在面前,筷子插在碗里。
    “叔爷…… 孙儿在此,为您磕头了。”
    过去种种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    秦禾旺、秦河娃、秦水生站在他身后,也跟著跪下了。
    四个人跪在院子里,朝著家乡的方向,谁也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夜风从南方向吹来,带著凉意。
    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却始终没有灭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久到蜡烛已经燃了大半,秦浩然才开口询问:“禾旺哥,叔爷走的时候……可痛苦?”
    “不痛苦。叔爷走得很安详。”
    又沉默了一会儿,秦浩然又问:“叔爷走之前,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叔爷走的那天早上,他让守业叔把他背到村口。看了看那座石牌坊,看了看那条通往外头的路…看了很久。』
    然后,他又让守业叔把他背到祠堂前。他在祠堂门口坐了一会儿,抬头看著那块几块匾额,叔爷说:『秦家几百年了,不容易。』
    最后,叔爷又让守业叔把他背到族学前。叔爷坐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,闭著眼睛,嘴角带著笑。他说:『读书声好听,听不够。』”
    “然后,叔爷就让守业叔把他背回家。我们紧跟其后,一路赶回家中。”
    堂屋已经按规矩收拾好了。桌椅都搬到了两边,地上铺著一张新编的草蓆,叔爷平日里最体面那件素色布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一旁。
    守业叔蹲下身,將叔爷从背上放下来,平躺在草蓆上,又替他拢了拢衣襟,把散乱的头髮捋到耳后。
    叔爷半睁著眼,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堂屋正中,那里供著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族人们垂手立在两侧,守业叔蹲在席边,握著叔爷的手,强忍著眼泪。
    叔爷的呼吸愈发微弱,胸口的起伏渐浅,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闔上,似是困极了,终於卸下所有支撑,归於平静。
    秦守业从袖中取出一团新棉絮(古称“纊”),轻手轻脚置於叔爷鼻下,观察片刻,棉絮纹丝不动,已然验气息已绝。
    又颤抖著伸手,摸向腕间,指尖触到的地方再无半分跳动。
    至此,守业叔再也按捺不住悲戚,放声慟哭。
    两侧的族人见状,齐齐屈膝跪倒在地,悲声四起,呜咽声在堂屋中迴荡。
    当即有族人起身,前往河边,焚香后汲来活水。
    寓意洁净归祖。族人端水返回堂屋,褪去叔爷身上的旧衣,为叔爷沐浴、櫛发。
    待沐浴完毕,將沐浴的余水、用过的巾櫛一併捧至院中僻静处,掘坎深埋。
    洗净后的叔爷,被换上一身素色布衫,腰间系好大带,脚上著好白布袜,静静躺在草蓆上,面色安详,宛若沉睡一般,再无往日的病容。
    守业叔跪在草蓆旁,左袒著臂膀,手持木勺,舀起一勺米,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放入叔爷口中,此为“饭含”之礼,寓意逝者上路后有饭可食、有钱可用。
    “爹,您带著粮食和盘缠上路,別省著。”(是否单独写一章,专记叔爷生平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