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东宫之议
秦浩然跪在黑暗中,已经很久了。
久到蜡烛燃尽,只剩下一滩凝结的烛泪,黄纸的灰烬被风吹散,在院子里打著旋,像是做最后的告別。
秦禾旺三人还跪在他身后,谁也没有动,谁也没有说话。
秦浩然终於开口:“哥,你们赶了一路,辛苦了。去歇著吧。”
秦禾旺跪在后面,摇了摇头:“浩然,你不起来,我们也不起来。咱们一起。”
秦浩然沉默了片刻,撑著地面缓缓站起身来。
跪得太久,膝盖已经麻木了,小踉蹌了一下,险些站不稳。
顺子赶紧上前扶住,秦浩然摆了摆手,站稳了身子。
“走吧,都去歇著。”
见秦浩然回房,秦禾旺这才带著秦河娃和秦水生相互搀扶退了下去。
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,顺在便在门外轻轻叩门:“老爷,该起床上朝了。”
秦浩然睁开眼,恍惚了一瞬,才想起身在何处。
洗漱完毕,秦浩然来到饭厅,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,一碗白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
顺子已经备好了朝服,捧著进来帮他穿戴。
穿戴整齐之后,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番。镜中的人面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,一看便知昨夜没有睡好。
整了整幞头,又正了正玉带,確认没有失仪之处,才推门出去。
到了午门,天已经大亮了。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
秦浩然下了轿,理了理衣冠,朝人群中走去。
“景行!”身后有人喊他的字。
秦浩然回头,见是翰林院的同僚王士禎,便拱了拱手:“士禎兄。”
王士禎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昨夜听说你府上来了人,可是老家有什么事?”
秦浩然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:“族中长辈过世。”
王士禎面露惋惜之色:“节哀。”
见秦浩然不欲多谈,便识趣地换了话题,“今日朝会,只怕又要有热闹看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还能有何事,无非是册立东宫的旧议罢了。周维新那几位御史,近来隔三差五便递上摺子,少不得要在奉天殿上当眾再奏请一番。”
秦浩然听著,没有接话。
王士禎却又凑近几分,压低声音道:“听闻皇上之意,仍是想等皇后诞下嫡子。只是皇后年过三旬,多年未有生育,再这般拖延下去,恐国本难安……”
“士禎兄。宫闈深浅,非外臣所宜轻言。”
王士禎微微一怔,隨即訕然收声,拱手笑道:“景行兄教训的是,是我失言了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隨著人流往午门內走去。
五月初二的朝会,与往常並无不同。
皇帝端坐御座之上,头戴翼善冠,身穿圆领黄袍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赞礼官唱班行礼之后,便开始奏事。
最先出班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,趋步上前,跪于丹墀之下,高声道:“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维新,有本启奏。”
皇帝微微頷首:“奏来。”
周维新叩首,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:“臣伏睹国本未立,皇长子载坤,年已八岁,天资聪颖,仁孝恭俭,宜早正东宫之位,以安天下之心,以固宗社之基。臣请陛下早下圣断,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,此乃社稷之福、万民之幸。”
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,微微抬眼,扫了一眼殿中的反应。
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一个个面无表情,像是泥塑木雕一般。
这样的奏请,已经听了无数遍,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淡淡地道:“皇长子年幼,且缓一缓。”
周维新叩头,声音更大了些:“陛下,皇长子年已八岁,臣伏读祖训,太祖高皇帝立懿文太子时,太子年方——”
“朕说了,且缓一缓。”语气中已经带了一丝不耐。
周维新识趣住了口,叩首道:“臣遵旨。”
站起身来,退回班次之中,面色如常,没有半分沮丧。
这种结果他早已料到,但每次早朝他必提此事,目的不在於一次成功,而在於让眾人习惯,让皇帝习惯,让立太子成为一个早晚要解决的议题,而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搁置的难题。
这便是言官的策略,水滴石穿,绳锯木断。
立太子,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、君臣之义,而是一场复杂的权力博弈。
储位一定,东宫属官便要配备,未来的权力格局便要重新洗牌。
有人想藉机安插自己的人,有人想阻止別人安插人,有人想討好未来的皇帝,有人想保持现状,各怀心思,各有所图。
接下来的奏事便寻常了。户部奏报各省税粮徵收进度,兵部奏报边境军情,刑部奏报秋审事宜,礼部奏报祭祀筹备。一件一件,按部就班,波澜不惊。
朝会结束后,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。
秦浩然隨著人流往外走,走到丹墀之下时,一名內侍从后面追了上来,尖著嗓子喊道:“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,留步!”
秦浩然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
那內侍走到秦浩然面前,躬身道:“秦大人,皇上口諭,召您去文华殿讲学。”
秦浩然微微一愣。讲学是他的本职,但通常都是提前几日通知,像这样散朝之后临时召见的,很少见。
心中掠过一丝疑惑,但面上不露分毫,拱手道:“臣遵旨。”
王士禎走在他旁边,闻言看了他一眼,眼中带著一丝艷羡,但当著內侍的面不好多问,只拱了拱手便先走了。
秦浩然跟著內侍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绕过重重殿宇,来到了文华殿。
秦浩然到时,皇帝已经换下了朝服,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便袍,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著一卷书,正翻看著。见秦浩然进来,他放下书,微微点头。
秦浩然趋步上前,跪下行礼:“臣秦浩然,恭请圣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比在朝会上温和了许多,指了指旁边的锦墩,“坐下说话。”
秦浩然谢了恩,起身在锦墩上坐下,等著皇帝开口。他坐姿端正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不敢直视天顏。
皇帝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问道:“秦卿,你在翰林院几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