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2章 詔狱狂言
次日一早,天色未明,校场上便响起了脚步声。
三百多名监生从各自的住处赶来,在彝伦堂前的空地上集合。
昨夜堂长和斋长们已经將分组名册造好,此刻正拿著名册,一个一个地点名。
秦浩然站在彝伦堂的台阶上,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然后一挥手,三百多名监生便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校场,涌向京城的四面八方。
没多久,兵部差官前来通稟,聂尚书有请。
请浩然见到聂豹时,他未穿朝服官袍,而是一身戎装,头戴铁盔,身被皮甲,外罩战袍,腰悬佩剑,足蹬战靴,一身英武沉肃。
立於京营中军大帐之中,案上摊开一幅京城九门防务舆图,正与数员將领低声会商军务。
望见秦浩然前来,便微微点头首:
“秦学士,今日你便隨老夫,前往各处巡查。九门城防、仓场粮秣、药局粥厂、民壮操练之所,逐一阅视。你乃皇上钦命,宣諭京营、阅视军备、监护九门,这些要务,你心中必须明晰。”
秦浩然拱手躬身:“下官遵命。”
两人骑马出了京营,沿著城墙一路巡查。
第一站是德胜门。德胜门是京城的北门,直面蒙古骑兵进犯的方向,是防守的重中之重。
城墙上,守军正在忙碌地搬运滚木礌石、架设佛郎机炮。
一个中年將领迎上来,向聂豹稟报防务。
城墙上安排了多少人,火炮有几门,弹药是否充足,伤员救治点设在哪里,粮草够吃几天。
聂豹听完,点了点头,又指出了几处漏洞,让將领立即整改。
秦浩然跟在聂豹身后,心中盘算著,德胜门现有守军三千二百人,佛郎机炮十二门,滚木礌石勉强够用,但箭矢不足,需要从其他城门调拨。
第二站是西直门。
西直门的守將是个年轻的参將,姓周,三十出头,面色黝黑,说话乾脆利落。
带著聂豹和秦浩然在城墙上走了一圈,详细介绍了防务部署。秦浩然注意到,这个周参將虽然年轻,但做事极为扎实,城墙上的每一处垛口都標了编號,每一个垛口对应几个守军,箭矢、滚木、礌石的数量都清清楚楚,连伤员的撤离路线都规划好了。
聂豹显然也注意到了,难得地露出了讚许之色:“周参將,不错。好好守,守住了,老夫为你请功。”
周参將抱拳道:“末將定不辱命!”
第三站是朝阳门。朝阳门是京城的东门,虽然不是蒙古骑兵主攻的方向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...
巡查完九门,已是午时。
聂豹和秦浩然匆匆吃了几口乾粮,又赶往粮仓。
粮仓设在城东的旧太仓,是京城最大的粮库之一。
户部的官员正在清点粮草,见聂豹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聂豹问:“存量多少?”
户部司官躬身回稟:
“回聂尚书,旧太仓存粮十二万石,通计各仓总计八十余万石。
京师军民浩繁,日费米一万石上下。尚可支应三月有余。”
聂豹皱了皱眉:“两到三个月…”
秦浩然在一旁道:“聂大人,是否可以动员城中富户平价出糶?各家各户也都有存粮,若能动员起来,至少能撑到年底。”
聂豹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这事你来办。你那张嘴,比老夫好使。”
秦浩然苦笑了一下。
自粮仓出巡,一行人又前往药局。
此时城中药局皆临时设於各古剎寺院之內,由太医院会同京城官药局、各大药户共同承办施药诊治。
药材储备尚算充裕,只是良医人手极为短缺。
及至巡查完毕,已是申时。
秦浩然隨聂豹返回京营,二人入中军大帐坐定。
亲兵奉上茶汤,二人各饮数口。
聂豹隨即起身,行至帐中舆图之前,目光凝注於古北口一带,默然佇立良久,开口:
“老夫心中,正忧一事。”
秦浩然亦起身,走近身侧:“尚书大人所忧何事?”
聂豹沉声道:
“勤王之师。如今胡骑逼近京城,四方兵马虽都在赶路,可老夫实在担心,有的拖延不来,有的走得太慢,就算到了京师,也多半畏惧强敌、不敢死战。人心难测,各镇將帅各有各的盘算,实在不能全然指望。”
秦浩然沉默片刻,从容答道:
“聂尚书,下官以为,与其指望勤王之师,不如先靠自己。京营虽然疲弱,但士气已经起来了。九门防务也在加紧部署。只要我等撑过最初数日,援兵纵有迟缓,终究会陆续抵达。”
聂豹看了秦浩然一眼,继续商谈之时。
帐外已有亲兵快步入內,稟报导:
“启稟大人!虏骑斥候已抵近城外!”
这边军情骤紧,另一边,北镇抚司詔狱之中,严东楼正斜倚在冰冷墙壁上,闭目不语。
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。
七天里,没有人来提审他,没有人来问他任何问题。
他被关在这里,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,像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。
但严东楼不急。
他知道,外面一定发生了大事。
从前天开始,牢房外面的脚步声就变得急促而凌乱,狱卒们交头接耳,神色慌张,像是在议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。
只是隱约听见了几个词——“古北口”、“破了”、“蒙古人”、“京城”。
把这些词串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古北口破了。蒙古人打进来了。京城告急。
严东楼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蒙古人打进来,朝廷乱成一锅粥,皇帝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。
严雍虽然致仕了,但严家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只要皇帝开口,严雍隨时可以回来收拾残局。
而他严东楼,作为严雍的独子,作为严家在朝中的实际操盘手,自然也能跟著翻身。
“不出三日,我必復出。”
隔壁的盗贼听见了,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缩了回去,没有说话。
这几天,他已经习惯了这位严公子的自言自语。
起初他还嘲讽几句,后来发现嘲讽没用,这位严公子根本不搭理他,便懒得再说。
一名年轻狱卒提著木桶行至牢门前,停住脚步,將一碗稀粥、一个杂麵窝头顺著柵栏缝隙推了进去。
严东楼只淡淡瞥了一眼牢饭,並未动箸(筷子)。
年轻狱卒往牢门前一叉腰,居高临下睨著他,怪笑两声,语气里满是阴惻惻的戏謔:
“严公子,进膳了。这可是天恩浩荡,皇上特意赏您的口食,可別不识抬举,白白糟蹋了。
怎么著?要不要小的再给您搬张梨花木桌,铺一匹云锦绸缎,再焚上一炉上好沉香,好生伺候您这位小阁老?”
严东楼只是冷冷看著狱卒。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看著脚下的螻蚁在蹦躂。
狱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梗著脖子,强撑著道:“看什么看?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前呼后拥的严公子?告诉你,古北口破了,蒙古人打进来了,京城都要保不住了。你爹那个老东西,把边关搞得一塌糊涂,害得多少人送命?你们严家,死一万次都不够!”
严东楼没有生气,笑著说道:“蒙古人打进来了,朝廷乱了,皇上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。我爹虽然致仕了,但他是四朝元老,门生故吏满天下。只要皇上开口,我爹隨时可以回来。
我爹回来了,我自然也能出去。
你一个小小的狱卒,也配在我面前放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