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寒江夜警,异力无踪

      深夜,风雪更烈了。风呜呜吹的鬼哭狼嚎。
    江边的营地却亮著暖黄的光,柴火炉在避风的天幕里烧得正旺,偶尔传来木柴爆裂的轻响,和远处法阵的淡金微光一起,在无边的寒夜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。
    沈寻靠在2045的后座上,闭著眼调息。暖风吹出,却驱不散他经脉里挥之不去的滯涩感。
    金血透支带来的疲惫,沉甸甸地压在神魂上,胸口的金纹沙漏暗的快要熄灭,每一次运转轮迴之力,都承受著无法负担的痛苦。白无常乖乖缩在他的腿上,抱著他的手腕,静静看著他。
    车窗外,叶灼的身影从风雪里走过,正沿著警戒圈做例行巡查,夜视仪的微光在风雪里一闪而过。
    天幕里,陆野正对著平板,和队员核对监控数据。
    负责现场的队员低声报备,“周边五百米的范围我们拉网式搜了三遍,没有找到监听设备、定位器,也没有其他埋伏的痕跡。”陆野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还有,”陆野抬眼看向江边法阵的方向,“法阵周边的警戒再往外扩五十米,加几组震动预警器,做好偽装,別让风雪盖了信號。轮班表重新排,一班两个人,一个盯雷达和 rtk的实时数据,一个盯著法阵的金光变化,一小时报一次平安,半点不能马虎。”
    指令一条条安排下去,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。陆野这才鬆了鬆紧绷的肩,倒了一杯红糖水,又拿了两包巧克力,起身朝著车上走去。
    他敲了敲车窗,沈寻缓缓睁开眼,按下了车窗开关。“沈哥,红糖水还是热的,你喝点暖暖身子。”陆野把保温杯和巧克力递过去,语气里依旧带著担忧,“现场的东西都处理妥当了,警戒也升级了,轮班表排好了,一小时一报数据,你安心休养,有任何异动我们第一时间喊你。”
    沈寻接过保温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麻木感稍稍退了些。
    他道了声谢,拧开杯盖喝了一口,温热的红糖水顺著喉咙滑下去,稍稍压下了喉头残留的腥甜。“法阵那边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稳得很,敖鲁雅刚带著白鹿绕著法阵走了一圈,补了刚嘎草,说符文和地脉连得很牢,零星的煞气根本冲不出来。”陆野回道,“雷达数据也稳了,裂隙没再扩张,沉降也停了,原生灵那边也应该是缓过来了。”
    沈寻微微頷首,目光透过车窗,落在江面那片淡金色的法阵上。
    风雪里,锁煞阵的金光稳稳地铺在雪地上,映出柔和的金影。
    陆野走后,营地渐渐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天幕里,老顾坐在柴火炉边,在张罗羊肉汤。另一边,林见缩在摺叠椅上,抱著拍立得的相纸。翻来覆去的看,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她拿出手机,给魔王东发了几条消息,报了平安,没敢说太多凶险的细节,只说这边一切顺利,等找到线索再跟他细说。
    发完消息,她抬头看向沈寻的方向,眼里满是担忧。
    江风越来越烈,白鹿突然停下了踱步的脚步,耳朵猛地竖了起来,一双黑眸死死盯著冰封的江面。
    敖鲁雅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冰层之下,原本被法阵牢牢锁住的煞气,突然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死水,开始疯狂翻涌。
    不对!她刚要开口示警,异变陡生!
    “嗡......”
    一声极其低沉的震颤,从脚下的冻土深处传来。
    立在阵眼位置的桃木杖,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,原本平稳流淌的淡金色符文,瞬间亮起刺眼的光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著,整个临江锁煞阵的金光,都开始疯狂闪烁,发出了最高级別的预警!
    “不好!江底不对劲!”守著雷达的队员瞬间变了脸色,嘶吼声划破了深夜的平静:“陆队!雷达信號全乱了!江底裂隙又开始疯涨了!煞气浓度在飆升!比上次那波还要凶!”
    几乎是同一时间,叶灼第一时间衝到天幕边挡在眾人深浅;陆野一把抓过对讲机,厉声喊著让所有警戒队员到位,脚步飞快地朝著江边衝去;敖鲁雅的铜铃已经敲响,急促的铃声伴著咒文,萨满灵韵再次铺开,白鹿挡在法阵前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    2045的车门被猛地推开,沈寻不顾身体的疲惫,大步冲了出来,桃木杖已经握在了苍白的手里。他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知到了那股阴邪煞气,比之前更偏执、更疯狂。
    眾人衝到江边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    冰封的江面之上,原本平整的冰层,此刻像被丟进了碎冰机搅碎,浓黑的煞气像墨汁沸腾一样,咕嘟咕嘟冒著气泡疯狂往上涌,狠狠撞在锁煞阵的金色屏障上。
    每一次撞击,金光就黯淡一分,雪地上的符文都跟著震颤,脚下的冻土不停发抖,仿佛整个江岸都要跟著一起崩裂。
    “沈寻!別过来!”白无常飘在他身边,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本源还没恢復,不能再动金血了!”沈寻没说话,指尖已经扣住了桃木杖,体內的轮迴之力开始运转。
    哪怕自己神魂俱灭,他也不能让法阵被衝破。
    一旦阵破,煞气再无阻碍。
    江底屏障即刻破碎整个世界就要沦陷崩塌。
    沈寻已扛不住了。
    风雪灌进他的领口,他没有一丝察觉,因为他的血早已冻成了冰,只有胸口的沙漏,残存著最后一丝热血。
    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败。轮迴就这么完了吗。整个人间就这么完了吗。他已不敢再想。自己倒没什么,反正几百年也活够了。只是星火还没找到,这些同伴,整个人间,该怎么办。
    他催动指尖的金血,准备迎接最后一次衝击。
    就在那股煞气即將衝破金光最薄弱的节点,就在沈寻的金血即將涌出的前一秒,那股翻涌到极致、毁天灭地般的黑煞,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。
    疯狂的撞击骤然停了。
    蚀骨的寒意瞬间滯住了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握著武器的手、摇响的铜铃、即將出口的警示,全都停在了半路。
    只见冰层之上,那些冒著气泡的浓黑煞气,像是遇到了什么极致可怕的东西,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,势头猛地一收。
    紧接著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铺天盖地的煞气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飞速朝著江底退去。
    不是被金光逼退的,是它们自己在疯狂后撤,连原本藏在裂隙里的零星煞气,都被一併捲走了。
    前后不过三秒钟,原本翻涌沸腾的江底,瞬间恢復了死寂。
    冰层的震颤停了,裂隙不再扩张,法阵的金光不再闪烁,重新恢復了平稳的流淌,连风里的阴寒气,都散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煞气衝击,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    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”守著雷达的队员懵了,盯著屏幕上瞬间恢復正常的数据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数据……数据又稳了!裂隙不扩了,异常信號直接没了!”
    老顾一脸惊疑地看向江面:“怎么突然就退了?苏瑾搞什么鬼?”敖鲁雅皱著眉,指尖抚摸脖颈鹿骨神偶,凝神感知著江底的气息,脸色越来越沉:“不对……不是苏瑾主动收手的。刚才那一瞬间,有一股別的力量,把煞气压回去了。”
    叶灼的眉头拧得死紧,立刻对著大家说:“我们需要扩大警戒范围,排查周边一公里內的所有动静,注意隱蔽!”陆野也立刻反应过来,安排队员分两队,一队继续盯紧设备数据,一队跟著叶灼扩大排查范围,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。
    谁也不知道,这诡异的骤停,是陷阱,还是別的什么变故。
    只有沈寻站在法阵边,陷入了沉思。
    他闭著眼,神魂顺著法阵的灵韵,探入冰封的江面之下。
    刚才那一瞬间,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强行拽走煞气的力量,极其隱晦,却异常强大,带著一种完全不属於苏瑾、也不属於原生灵的气息。
    那股力量没有露面,没有出手攻击任何人,只是在煞气即將破阵的瞬间,强行把所有煞气,都摁回了江底最深处。
    沈寻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。不是冷,是那道虚空中隱藏在身后的目光。
    他冻了千百年的血,在这一刻,烫了起来。
    那道窥视他千百年的目光,第一次,正面对上了他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这道目光的代价,自己是否能够承受。但他知道,他终於等到它了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將那股烫意压回沙漏里。敌友未知,来路不明。
    苏瑾的算计已经够凶险了,现在,又多了一股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。这江底的界门,这跨越数百年的局,远比他预想的,要复杂得多。
    风雪还在刮,法阵的金光依旧平稳,可营地的气氛,却比刚才煞气冲阵时还要凝重。
    沈寻睁开眼,收回了神魂,对著赶回来的眾人沉声道:“从现在起,警戒等级再提一级,轮班改成一小时一班,每班三个人,法阵、雷达、周边警戒,各盯一个点,半点不能鬆懈。”
    “放心吧沈哥,我们明白。”陆野立刻应下,转身去重新调整部署。
    叶灼也点了点头,重新调整了警戒点位,確保整个营地和江岸,都在监控范围之內,没有任何死角。沈寻又叮嘱了敖鲁雅,让她多留意周边的灵韵异动,有任何不对劲,第一时间喊他。
    交代完所有事,他才重新走回车边,身体和神魂的疲惫感已经到了极致,可眼里的警惕,却丝毫没有放鬆。
    坐回车里,暖风依旧,可他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调息。
    他靠在座椅上,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深处。
    苏瑾的目的是破界,绝不会无缘无故收手。
    那股神秘力量,到底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会出手压回煞气?它和界门的秘密,和三十年前的旧事,又有什么关係?
    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。
    车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,漫过了冰封的江面,也漫向了远处连绵不绝的林海。
    他隱隱有种预感,这股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,和西山坳里藏著的秘密,脱不了干係。
    而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对决,从来都不止他和苏瑾两个人。
    暗处的眼睛,早已盯上了这场局里的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