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8章 金殿復命

      行抵叶县,距自武当北归已逾一月,堂兄秦禾旺却始终未曾追至。秦浩然忧思渐生,独立驛馆门前,凝望著南来的迢迢官道,眉峰紧紧蹙起。
    沉声吩咐:“铁犁、河娃,你二人策马循原路折返,寻访禾旺兄长的踪跡。且带上我的手书,沿途问询各处驛站驛丞,探问可曾有人见过他。”
    秦铁犁与秦河娃齐声应诺,翻身上马,循著来路疾驰而去。
    秦浩然佇立驛馆门前,目送二人身影渐渐消失於官道尽头,才转身折返驛中。
    四月末,车马终於抵达京师西南三十里处的良乡驛。
    乡驛是京畿重镇,凡奉差还朝的官员,都要在此停留,不得径直入城,更不得先归私宅。这是朝廷规矩,谁也不能破例。
    驛丞早已迎了出来,见了秦浩然的勘合,连忙躬身行礼,將他们引到上房安顿。
    秦浩然安顿下来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遣皂隶拿著奏报,送往鸿臚寺。
    奏报中写明: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,奉旨省亲、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,诸事礼毕,现已返至京郊良乡驛馆,恭请鸿臚寺转奏朝廷,预约復命朝见之日。
    次日,晌午时分,皂隶回来了,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    鸿臚寺已经將稟帖转奏上去,朝见之日定在三日之后。
    三日之后,便是五月初一。
    这时,李宏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站在门口,朝秦浩然拱了拱手,道:“秦大人,咱家回宫復命去了。这些日子,多谢大人照拂。”
    秦浩然还礼,道:“李公公客气。一路同行,互相照拂。公公路上小心。”
    李宏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    秦浩然回到驛馆,在房中坐下。
    次日鸿臚寺派了一名赞礼郎来驛馆,专门为秦浩然复习朝拜之礼。
    秦浩然本就熟悉朝仪,看了一遍,孙赞礼郎便离去。
    三日后,五月初一,朝见之日。
    天未破晓,秦浩然便起了身。
    沐浴更衣,换上从五品青色圆领常袍,胸背方补以彩丝绣就白鷳纹样,腰束银鈒花革带,头戴乌纱帽,尽显翰林近臣清和雅正之姿。
    登上马车一路向京师驶去,马车从正阳门进城。
    到了皇城脚下,秦浩然下车,步行入宫。
    见秦浩然走来,有几个认识他的同僚纷纷拱手打招呼。
    “景行回来了?武当山如何?”
    “听说武当山三瑞齐现,可是真的?”
    秦浩然一一应答,脚步却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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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穿过午门,沿著御道向北,经过金水桥,来到奉天门前。
    秦浩然找到自己的位置从五品,排在翰林院班次的中段。
    站定之后,將笏板端在胸前,静候宣召。
    一顿礼仪之后,赞礼官唱名引奏,躬身趋至丹墀之下,俯首跪定。
    双手捧起那些文书、奏疏,举过头顶:
    “臣秦浩然,钦奉圣旨,於武当山致祭玄天上帝,今诸事礼竣,谨还京復命。”
    一旁內侍躬身趋前,双手接过文书,转呈至御座之前。
    天奉皇帝接过,翻了翻,放在御案上,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。
    “卿此行辛劳。代朕远赴武当行祭,一路跋山涉水,朕心甚慰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叩头:“臣不敢言苦。此乃臣分內之事。”
    “武当山祭祀,可还顺利?”
    秦浩然叩首恭奏:“回稟圣上,祀礼诸事咸皆顺遂。三月初三真武大帝圣诞吉期,太和山金顶现雷火炼殿、祖师出汗、海马吐雾三瑞齐临之兆,此皆由圣上虔心格天,方得玄天上帝显圣庇佑大越。”
    皇帝闻言双目登时一亮,身躯微微前倾,语调间平添了几分篤信与兴致:“哦?雷火炼殿一事,朕素来只闻其名,却未曾亲睹其盛,卿且细细奏来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再行叩首,隨即直身,凭著一腔翰林清润文采,將当日金顶所见奇景娓娓奏来。
    言辞雍雅,铺陈有度,把武当祥瑞之態描摹得淋漓尽致,宛若一幅鲜活实景画卷,在御前徐徐铺展。
    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,心底竟不约而同地暗忖。
    只恨朝堂之上不许摆茶上果,否则这会儿早该嗑著瓜子、拍著大腿喝一声彩。
    再往地上扔几文赏钱,哪像现在,一个个站著装正经。
    天奉皇帝更是听得入神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扶在御座扶手上,目光紧紧追著秦浩然,仿佛自己也登临武当金顶,亲眼目睹了那千载难逢的奇观。
    待秦浩然奏毕,旋即响起百官低徊的咨嗟议论之声。
    天奉皇帝靠回御座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卿此番武当之行,功德圆满。朕自有赏赐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叩头谢恩,又行四拜礼,山呼万岁,礼毕,退归班次。
    朝见结束,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。
    接下来便是去各衙门销假、报到。
    先是直接去了翰林院,走进院子,迎面碰见几个熟悉的同僚。
    “景行回来了?省亲可还顺利?听说你去了武当山,那里风景如何?”
    秦浩然拱手还礼,笑道,““尚可。武当山云海奇绝,金殿巍峨,值得一游。”
    “听说武当山出了祥瑞?三瑞齐现,可是真的?”
    “千真万確。我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绝无半字虚言。祥瑞详情,已具本奏闻圣上。”
    脚步却没有停,径直朝掌院学士的值房走去,叩了叩门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推门进去,躬身行礼:“下官奉差还朝,特来向掌院报到。”
    沈砚卿摆了摆手,示意其坐下,问了些省亲的情况,又问了武当山祭祀的事。
    秦浩然一一回答,又將文书的底稿呈上,供院中备案。
    沈砚卿接过底稿,翻了几页,点点头,赞道:“整理得甚为详实。景行做事,一向稳妥。这武当山祭祀的仪轨,前人虽有记录,但散乱。你这番梳理,不但为院中留下了宝贵资料,也为后世修志提供了依据。”
    秦浩然谦逊道:“掌院过奖了。下官不过是依葫芦画瓢,將已有的东西整理成文罢了。”
    沈砚卿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圣上近年对祥瑞之事颇为在意,你此番带回来的消息,正是时候。
    不过景行,你是个聪明人,有些话不必老夫多说。祥瑞之事,可为凭据,不可为倚仗。圣心难测,今日的祥瑞,明日未必不是祸端。你当谨慎。”
    “多谢掌院教诲。”
    沈砚卿点了点头,道:“你既已归院,明日便恢復职事吧。经筵那边,圣上已经问过好几次了,说你讲得好,盼著你回来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应了一声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告辞。
    从翰林院出来,秦浩然又去了吏部。
    找到负责註销假籍的主事,递上朝廷此前核发的给假文帖和驛传勘合。
    主事接过文帖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秦浩然,问道:“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大人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    刘主事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册,翻开,找到秦浩然的名字,在假籍一栏后面写了一个“销”字,又盖了一个红印。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笑道:“秦大人,销假手续已经办妥。大人假期届满,明日便可恢復朝参资格,俸禄照常发放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拱手道谢,转身出了吏部。
    最后,秦浩然去了太常寺。
    太常寺掌国家祭祀之事,凡郊庙群祀,皆须备文报备,以存档案。
    武当山为皇家家庙,此番祭祀属国家吉礼,事毕自当依例將详情呈报太常寺,以备稽核。
    秦浩然携册前往,径至典祀厅前。
    厅內一位太常寺博士正伏案检点旧档,见秦浩然进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
    秦浩然拱手见礼,將手中册簿递上,道:“武当山祭祀已毕,按例前来报备,烦请录档。”
    那博士接过册子,恭恭敬敬地翻开,一页一页细看,边看边问:“牺牲所用几何?太牢、少牢各多少?”
    秦浩然从容答道:“太牢一,少牢二。牺牲皆用活牲,祭祀礼毕,依古制瘞埋於坎。”
    博士点点头,提笔记下,又问:“香帛之数?”
    “降真香一斤,檀香半斤,沉香二两。帛八端,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、玄、纁各一,悉从周制。”秦浩然一一应答。
    那博士问得仔细,將牺牲毛色、瘞埋方位、祝文存稿等琐细之处也一一核实,秦浩然皆对答无误。
    博士这才合上册子,拱手笑道:“秦大人报备详实,无一疏漏,下官这便录入祭祀档案。有劳大人亲走一遭,辛苦了。”
    秦浩然还礼道:“分內之事,何劳掛齿。”
    说罢拱手告辞,出了太常寺大门。
    此时日影西斜,街市渐静,只觉得一身轻快,终於可以归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