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7章 兵部夜议

      此后,秦浩然又依次去了宣府、山西、辽阳、河间等镇营地,每到一处,必先宣旨、说明仇鸞被擒的原由,然后安抚將士,申明全力抵抗、统一號令的必要。
    诸將见圣旨明確、监军太监与密卫隨行,又知仇鸞已倒,无人再敢生二心,纷纷表示愿意听从朝廷安排。
    秦浩然在各营之间奔波了一整天,直到天黑才回到城中。
    没有回宅,而是直接去了兵部,向聂豹匯报了城外诸军的情况。
    “聂大人,城外诸军,军心已定,各镇將帅皆愿听从调度。但粮草不足仍是燃眉之急。杨守谦的保定军,粮草只够吃三天。延绥军,只够吃两天。其他各镇也差不多。若不儘快调拨粮草,不出五日,诸军將不战自溃。”
    將城外诸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完毕。聂豹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看向在座的眾人:“粮草的事,你们有什么办法?”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一时无人开口。
    粮草不足,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。户部库银空虚,各州县粮仓存粮有限,勤王军来得太快,輜重根本跟不上。
    沉默中,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:“下官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    眾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是武选司主事谭纶。
    聂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说。”
    谭纶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,伸手指向通州的位置:“诸位请看。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,天下粮仓之冠。通州仓內存粮,据下官所知,不下百万石。若能將通州仓的粮食运到京城,不但京营、勤王军不缺粮,还能賑济百姓,安定民心。”
    兵部郎中刘大人摇了摇头:“谭主事,你说的轻巧。通州现在是什么情况?蒙古骑兵就在城外,从通州到京城,沿途数十里,隨时可能遭到袭击。运粮的队伍若是被蒙古人劫了,不但粮食没了,连运粮的人也要搭进去。”
    谭纶不慌不忙,道:“刘大人说的极是。所以下官建议,派兵死守通州仓,保护漕运水路。通州仓的粮食,不一定要全部运到京城,只要守住通州,漕船就可以沿运河把粮食直接送到各军营。通州一丟,援军必乱;通州不失,粮道不断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指向舆图上的几处標记:“另外,下官建议,给勤王军就地立营、统一发粮。每军设粮官一员,日支口粮,不许断供。歷史上饿到士兵吃草根、抢百姓的教训太多了。只要不饿,他们就不会乱。”
    秦浩然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,目光在通州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向谭纶:“子理,你继续说。粮草之外,兵力如何部署?”
    “总兵力:京营守城,可堪用者约四万五千人;四方勤王,宣大、辽东、延绥为主,总计约五万人。合计九万有余。城外的蒙古骑兵,俺答部主力不过三到五万。兵力上,我们占优。”
    “但兵力占优不等於能打贏。关键在於如何部署。”他伸出手指,在舆图上指指点点,条理分明:
    “下官建议,部署分为四层。
    第一层,九门守城,不动摇。每门安排三千到四千人,火器配置,大將军炮、佛郎机炮,每门不少於二十门;火銃、快枪、火箭,数千杆。任务很简单:不开门、不出战,只火力压制。蒙古人靠近就轰,他们在城下就是活靶子。
    第二层,城外扎三大营,形成犄角。不能让蒙古人从容围城、从容抢劫。城北营两万人,守沙河、昌平,堵俺答后路方向。
    城东营一万五千人,守通州、白河,护粮道。城西营一万五千人,守卢沟桥,拱卫京师西侧。这样布局,蒙古人不敢集中攻一门,不敢分散大肆劫掠,不敢长时间停留。
    第三层,组建一支精锐轻骑,三千人,从辽东、宣大兵中挑选,全是骑兵。任务,夜袭蒙古营地。烧马草、烧驮马、烧帐篷,杀落单放牧、取水、搜粮的蒙古兵。
    放箭、放火、不近战,打完就跑。蒙古骑兵马无草则废,人无食则乱。几夜下来,军心必慌。
    第四层,也是制胜关键,重兵卡死古北口。俺答是从古北口破关进来的。派两万边军精锐,抢占古北口、潮河川、龙王峪。
    这些地方全是山口隘路,易守难攻。明军占高地,布火器、弓箭、拒马、鹿角。蒙古人要回家,必须从这走。后路一截断,俺答瞬间从『征服者』变成『孤军深入』。”
    谭纶说完,所有人面露惊讶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微微点头。这个年轻的武选司主事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没想到一开口便是如此縝密的战略部署。
    豹目光先落在谭纶身上,略一頷首,復又转向阶下的秦浩然,秦浩然本是自己的徒孙,如今又教出谭纶这般英挺干练的后生,果然是一脉相承。
    知道谭纶有才,但没想到他的才能已经成熟到了这个地步。这一套部署,从守城到扎营,从夜袭到断后路,环环相扣,既有实战考虑,又有战略眼光,不是纸上谈兵。
    “不过,”秦浩然开口道,“子理,你的部署中有一个漏洞。”
    谭纶一怔:“请学士指教。”
    “粮草。你说通州仓有粮,但通州仓的粮怎么运出来?派兵守通州,没问题。但通州到京城的运粮通道,必须绝对安全。我的建议是,从京营中抽调三千人,专门负责护粮。
    沿途每五里设一个哨站,每站十人,日夜巡逻。同时,发动城中民壮,用小车、驴骡分段运输,不集中走大路,而是分散走小路。蒙古人骑兵再多,也不可能每条路都堵住。”
    谭纶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学士说得对!下官考虑不周。”
    聂豹站起身来,双手撑在桌上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:“粮草的事,老夫已安排,通州那边已经在运作了。谭主事的部署,老夫觉得可行。秦御史,你明日便出城,將城外诸军按谭主事的方案重新部署。粮草的事,老夫来协调户部。”
    眾人齐声应诺。